年来张平逐渐年迈精力不济,便想敛下足够的钱财退下来,现如今宫中一应大小事务便由三徒弟姚贵在打理。崔喜是年事长了之后才收下的小徒弟,为人聪慧机警,又对他甚为孝敬,便一直留在身边服侍。
崔喜一面给张平捶肩捏背伺候茶水,一面只将些宫里宫外近日发生的趣闻说出来哄师父开心,什么大师兄在宫里结了个相好竟是延陵郡母妃当年的小宫女了,什么嘉和公主绘了扇面悄悄拿到宫外居然能卖到近百两银子。
二人正谈在兴头上,不防外院小火者在廊下轻声禀道:“祖爷爷,林世蕃大人和卫家二公子在外求见。”
二人顿时收敛了笑意,张平沉下脸吩咐请人,之后便由着崔喜挪开引枕让他平躺下,又是哼哼唧唧一脸苦相,崔喜则恭谨站在一旁。
听到人进入屋中之后,张平愈发皱眉咧嘴觑着林世蕃,眼风扫过他身旁面色苍白的卫承晔,“林大人,请恕咱家无礼,眼下腿伤刚止了血,无法给您行礼了。”
林世蕃摆摆手连称不敢,在崔喜的指引下于上首的紫檀官帽椅上坐了,挥手让身后随从将带来的药包和滋补之物递与崔喜收下,一脸歉意言辞恳切地对张平言道:“我托了军中神医,包了几副内外用的刀伤药,又选了几支老山参,张公公好好将养,如今陛下甫登大宝,正是要重用公公的时候。”
“陛下少年登基,风华正盛,咱家现在毕竟老了,在圣上面前不得脸。”
张平微眯着眼,就着明瓦投进的淡橘色夕光,几丝灰白的乱发格外惹眼,声音也是气若游丝,不知底细的人大约真的会以为他被伤得极重。连他身旁的崔喜也目光一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唉,林世蕃轻叹一声,仿似深深懂得张平的感慨,将手中端着的茶盏重重向几上放下,忽地抬高声音向着卫承晔道:“还不赶紧来赔罪!”
世蕃起身拉了卫承晔一把,将他推到榻前,张平和崔喜都看到少年咧嘴吃痛的样子,这才发现他的左手包着厚厚几层白色纱布,隐隐透出血色来,“都是这孩子胡闹,伤着了张公公,今日回家已经责罚了他。这孩子打小是被老祖母文老太太惯坏了,如今爹娘没了,更是没人管教爱闯祸的。我这做舅舅的当真是对不住自己妹子啊!”
避重就轻将维护皇帝颜面暴怒之下伤人的事说成小儿缺人管教的冲撞,话里还带上先帝最为敬重的奶母,张平再倚老卖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苦笑连连,干巴巴道:“孩子委实可怜,也是缺些历练。”
“往后好好劝着陛下读书就是,旁的事情自有大人们和公公们照料,你不要莽撞插手!也是公公大度,不与你一般计较,你作为小辈可不许不懂事,快行礼谢过公公。”
世蕃更加和气,将身子凑向张平,一面厉声敲打卫承晔。
崔喜闻言几欲笑出声,偷眼看了张平并未察觉,才垂下眼继续躬身站着,心里却琢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