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们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子先生的赏赐罢了,何尝有一星半点真正属于他们呢?
相见争如不见,见又何妨?不见又何妨?
陈庆之叹了口气,在这一口气中,他放下了很多东西。
他很早以前就学会放下了,当他真正领悟到生活不由他的意志而存在时,他在山坡的草坪上奔跑,直至精疲力竭。陈庆之记得,那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因为他本就是个身体虚弱的人,没过一会儿,他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那是南梁边境的一处原野,太阳将河流炙烤得火热,水牛啃食着山脊处的鲜嫩青草,牧童横笛而唱。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贴近地面的夹杂着泥土味的空气,如获新生。
于是他站起来,朝着光明的方向缓步走去。
然而,他或许不会知道,这些举动也尽皆被子先生收入眼底。
那牧童,就是子先生的眼睛。
洛阳的月亮真美,就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镶嵌的翡翠,陈庆之在想,有多少征人正望着这轮玉蟾,同他一样心碎。
陈庆之暗暗下定决心,要带他的弟兄们平安回到故国,接受国人夹道的欢迎,还有天子的授勋与奖励。
可他忘记了,月光之下,还有数不清的阴暗角落,埋伏着未知与危险。
黑沉沉的小院之中响起了蝉鸣,蚊虫肆意地起舞,寻找着鲜血,受困于人间。
初新放弃了挣扎。
他发现,比起穴道的酸麻,饥饿分明是样更难忍受的东西;比起饥饿,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感更加能够让他发疯。
他只能躺在“杨二娘”为他安排的草席上,迎接蚂蚁的攀爬和身上红肿带来的搔痒。
这种折磨何时会结束呢?他不知道,也无法预料。
小院只有一处入口,入口是一扇小小的柴扉,那间小小的柴扉被推开时,会发出“吱啦”的声响,就像鬼魅踩在木制的旧地板上那样。
初新一向认为,世界上不存在“鬼”这样超自然的东西,可当柴扉缓缓来到与墙面成直角的位置,初新的心几乎由胸腔里蹦出,几乎要怀疑世间真有神怪妖魔存在。
人永远比鬼可怕。
因为鬼的可怕是能预见的,是表里如一的,而人的可怕却是掩藏于或温柔,或清秀的外貌之下的。
如果来人是鬼,那他们一定是最好看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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