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即将被强制堕胎时,就能瞒天过海,去把这骨肉保了下来。他自知难有嫡子,或许只能把握这一支香火了。
很快,傅霆海跟着母亲逃出了城,在邻近乡县躲着风头,居无定所,父亲经常披着夜色来看他们。
直到傅霆海六岁,运动的高峰算是过去了,母亲带他来了盐镇,这才落了脚。
盐镇是他童年豁然洞开的芝麻门,此后的漫漫人生中,他一直把这儿当作他的故里。
盐镇的春天是散漫而飘悠的,纵有群情激昂的大广播日夜播放,调动着大家的积极性,空气里铺展的却仍是昏昏然的困意。气候初暖,老人和上了夜班的中年人在路边打盹,只有小孩子们才会满街疯跑。
傅霆海已经背上了军绿色小书包,在柳树间穿行去上学。
白色的落絮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燕子贴地争飞,草叶上停着黑白相间的天牛,像变异的奶牛色。巷子里窜出一道黄影,是一嘴鸡毛的小黄鼠狼,见到人又快速隐去。
有同学一脸放亮地上来问傅霆海,“你爸爸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傅霆海说,“一袋子咸花生米和奶糖,待会儿来我家吃吧。”
在盐镇住下后,傅霆海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跟父亲相处了。父亲每月都会雷打不动地来一趟,对盐镇人谎称自己是个工作繁忙不常回来的丈夫。
傅霆海知道父亲在城里还有个惹不起的家,而自己是被遗弃在这弹丸之地的“孽子”——这是母亲常常用来骂他的词语——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为自己拥有父亲而高兴。
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挖出最甜的西瓜瓤给他吃,为他捎来小皮影人。父子俩一起打扫屋后的鸽笼,为鸽子添食添水,鸽粪呼啦啦落满一身……
相比之下,傅霆海与母亲在一起的时光就憋闷多了,每当他在母亲烹煮的芥菜粥和踩踏的缝纫机响动中感到一丝暖意,就迅速被抹杀在她终日的大骂中:
“为了保住你这没用的小崽子,我和你爸受了多少苦!你爸也是个没心肝的!要是连你也不懂事,我就把你赶出去,让你在外头饿死!看你死了还念不念着我们的养育之恩!”
母亲刚嚷完让傅霆海“去死”,没过几天,小学二年级的傅霆海放学回家,一开门就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母亲割腕了,血漫金山。
傅霆海冲进厕所,看见鲜血一直流到他脚边。满世界再度变成了红色,让他恐惧到极点的红色……
他满手是血地抱住妈妈,血淋淋的螺旋转动在他眼中,他忍着没有昏过去。
傅霆海火速叫来了医生,母亲被救活了。她割腕的起因,是她和父亲的情-事被揭发了,被贴了墙报广而告之。
整个盐镇全知道了,她是勾引已婚男人的道德败坏者,她所谓的丈夫根本就是别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