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北地南下的船资曲衡波并未特别去凑,她往昔跑单帮的相与,有仍做本行的,有经营起小本生意的。与老伙伴们再会,她倒是不因至今都没有正经营生而羞愧,大方表明难处,再说起是往扬州见识“江山一品”的场面,欠命的肝胆相照,不欠的也做顺水人情。她便一路靠做护卫与搬运的零活折抵路费食钱,到楚州时,荷包里甚至存出了余钱。
再往南行,故交零落,疲惫的旅人也再难屈膝求告。在渡头交付过船资,她盯着人把小花牵上甲板,伸手往腰间摸|摸,确认荷包复又清瘦了。曲衡波秉着“赤条条来去无挂牵”的心肠,对这些血汗钱虽有不舍但绝不怀抱执念。
船老大言明要等货物搬齐全、客舱定要坐满,才肯开船。渠中往来船商借着“江山一品”的东风在江河里淘金,连月来具是赚的盆满钵满。眼看盛举日近,江湖正道已到的七七八八,水匪再度猖獗,他们更不肯剩一个位子跑空船,是分毫必“争”。
船老大操着一口浓稠含混的淮语,曲衡波这个地道的外乡人辨不出他是哪个县出身,听的如梦似幻。他长长手指在空中比划,指指卖瓜果的小艇,点点冒蒸汽的小摊。没奈何曲衡波一脸痴傻,船老大末了眉头一拧,喊了个纤夫来。
“侉子。他讲,你四处转转,寻些吃食听个小曲,耍一耍。”干涸的血迹似生锈的铁手套裹在他的手上,纤夫揉揉人中,“差不多了就上船,我们走扬州。”
“啊?!差不多,什么叫‘差不多’?”曲衡波晓得“侉子”是嘲弄人的话,她倒不是故意为难纤夫,但胸中怒火急需发泄,骤然抬高声音,引得路人侧目者众。
“你眼珠子是放屁使的?”纤夫是个硬汉,不能任人将自己搓扁捏圆。
江沿在入夏后闷如蒸笼,码头则本就吵嚷不堪。他们的争吵声无疑是给沸锅添柴,生怕滚滚烫的水不能腾起高浪,揭掉生人千层皮。
船老大和他的伙计们歇下来,双肘撑住栏杆,看码头那两人吵架。他们生涯的多半时光都在船上度过,即便得闲,也需得先赶着去解些男人们的“燃眉之急”,鲜少有多余心思看戏听书。这场景说寻常但也稀奇,为了点鸡毛蒜皮还能翻天覆地不成?挑事的是个娘们,老爷们又拉不下脸来在人前揍她,两人翻来覆去却是斗嘴皮子,有趣得紧。
曲衡波早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一个个幸灾乐祸的神情淌水似的,从额头“哗啦啦”流到赤脚板子底。她不愿继续出这丑,收了声,扭头便走,有一小个子挡在她身前。“又怎地?你同他认识,来帮腔的?”曲衡波定睛一看,觉得此人格外眼熟,应是见过。小个子旅人穿一身破旧的青色短打,但双脚扎在崭新的布鞋之中,不似水乡出身的劳苦人。
“外乡人,跟我来。”
一听嗓音,曲衡波对旅人是男是女已经十拿九稳。
论起女扮男装,曲定心和武寄都是个中好手。曲定心生的高大,肩宽臀扁,五官轮廓都较寻常女子粗犷些,装扮起来酷似少年。而武寄则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奇技淫巧,一壁能塑脸,一壁能把男子做派学得活灵活现。
眼前的这位,技艺太过拙劣,令她忍不住要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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